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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设“死亡文化与生死教育课” 山大有位教授“喜欢”带学生认识“死亡”
发布时间: 2019-04-08 06:05:04     发布来源: 半岛网    
作者:付晓晓     发布人:金烨华    

法国人文主义作家蒙田说过,“谁教会人死亡,就是教会人生活”。

山东大学,王云岭的死亡文化与生死教育课已经开设了13年,每年都是选课热门。“名为谈死,实为论生。”王云岭认为,年轻的大学生们在他的课上了悟死亡,也认识生命。

王云岭带着学生走进殡仪馆。(受访者提供)

打破禁忌公开讨论死亡

王云岭的死亡教育课在学校很受欢迎,一个班120个名额,抽签才能选到。因为学生选课呼声高,去年他又增设了一个班。几年前,这门课还以公开课的形式在三个高校课程平台上线,每学期都有超过2万人报名。

“死亡教育”诞生于美国,到上世纪50年代已经全面普及到美国中小学、大学和社会教育中。至上世纪80年代,为辨清安乐死的伦理问题,中国内地学者也开始关注死亡教育。王云岭的死亡教育课开设于2006年,是国内高校较早的一批。

王云岭是山东大学基础医学院副教授,长期从事医学伦理学的研究与教学。他在教学中观察到,作为未来的医生,作为今后不可避免与死亡打交道的人,医学专业学生对死亡的认识并不充分,他觉得应该好好地和学生聊一聊死亡这回事。而触发王云岭开课的直接原因是,他发现很多医学专业学生对解剖遗体充满恐惧。每次开课前问卷调查显示,这的确是大多数学生的选课理由。

王云岭

“人必有死,死亡是我们生命的必要组成部分,但是人们往往忌讳谈死。”王云岭说,死亡教育的首要目的是向人们教授与死亡有关的医学、哲学、社会学等知识,传递关于死亡的正确观念,帮助人们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在王云岭的课上,学生们讨论濒死体验、自杀、安乐死、临终关怀,也讨论殡葬文化、悲伤辅导,好奇而坦荡地谈及关于死亡的一切,很多固有想法发生了改变。

席开颜是山大临床医学专业大二学生,因为妈妈是医生,她从小熟悉医院的环境,对死亡的感知似乎比同龄人更敏锐。“去年,我父母的一位朋友因为脑出血成了植物人,那位大姨在医院躺了半年多,靠插管活着,她的家人始终不放弃治疗。我有时会想,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大姨她自己愿意这样活着吗?”

面对绝症患者,家人该怎么做?在死亡教育课上,通过对死亡问题前所未有的思考,席开颜为自己的疑问找到了答案:“人们都不愿在健康的时候谈起死,所以当病人已经失去意识,家人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人都会死的,这没什么好回避的,如果我们能坦然面对死亡,或许可以在某些时机提前告诉家人,当生命不可逆转时,我不想插管,想自然地离开。”

王云岭会在每学期开课前、结课后做量表统计课程效果,令他欣慰的是,学生们普遍具有了死亡意识,对死亡的态度更加坦然。“我们或早或晚都会具有死亡意识,尤其是在面对疾病、意外、亲人朋友的离世等人生重大事件的时候。而学生们通过接受死亡教育更早地产生这种意识,可以更好地面对那些终将到来的人生事件。”

带领学生们走进殡仪馆

除了课堂教学,王云岭还会为课程安排体验内容,走进殡仪馆是其中一项。“殡仪馆是一个必须直面死亡的地方,它可能会给学生们带来更具象、更有力的冲击。很多学生从来没有去过殡仪馆,因为家长通常不愿让孩子去这种场合。”

是否走进殡仪馆,全凭学生自愿。王云岭说:“每个学生都会给自己做心理评估,一个班的学生,一半敢去,另一半无法接受。”告别厅、遗体存放间、遗体整容间、火化间、骨灰存放处……与死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是学生们在室内课堂上无法获得的体验。王云岭问起过学生们的感受,“他们都觉得很震撼,尤其是看到火化间以后。几十分钟时间,一具遗体化为灰烬,无论生前阶级、地位、能力、财富和权力如何,在生命的终点,大家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王云岭带着学生走进殡仪馆。(受访者提供)

同样震撼到他们的还有骨灰盒存放处。“我们常说人生无常。这些逝者曾经是和我们一样活生生的生命,如今只能静静地躺在这里。其中不仅有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有中年人、青年人,有十几岁的少年,有几岁的孩子,或者死于疾病,或者死于意外。”王云岭说,每个盒子上都有逝者照片和个人信息,学生们依次看过去之后,长久静默:“他们这才恍然明白,死亡并非老年人的专利,也不是病人的专利。”

山大临床医学专业大二学生许少宇选修死亡教育课是出于对亲人去世的恐惧,“我奶奶80多岁了,我特别害怕她走,不敢想未来将怎么面对这一天,想听听老师怎么讲。”上了一学期课,走进过殡仪馆,她反而觉得安心了:“每个人都有这一天,最后都会走到这里,完成仪式,装进一个盒子,告别人世。我想开了,没那么害怕了,如果奶奶走后能得到安顿,就很好。”

从殡仪馆回来的那天,席开颜和爸爸打了一晚上的电话。“我们去的时候,正好有一家人在举行葬礼,气氛很压抑。我们还去看了存放骨灰盒的地方,想到我最爱的那些人以后也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这里,我才真正感觉到生命是很脆弱的,死亡也是残忍的。”

席开颜也意识到,原来死亡并不是终点,尤其是对家人来说,痛苦还将在他们心中长期延续。于是,她在电话里很严肃地和爸爸谈起,“如果我比你们先去世,你们会怎么办?”爸爸也以同样的问题反问她,他们甚至还谈起死后该如何安葬。在席开颜的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和家人如此坦然和深入地讨论死亡问题。

是否想过怎么写墓志铭

“爸爸妈妈,我以前很调皮,经常惹你们生气,在这里想跟你们说声抱歉。虽然我已经去世了,但是希望你们不要难过,坦然面对,因为死亡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情。也感谢每一个曾经帮助过我的人,你们也不要难过。哦,对了,爸爸妈妈,我还得告诉你们,我有一个小金库,它藏在我大学宿舍的床底下。”这是席开颜的一封“遗书”,它当然不是一封真正的遗书,而是一份课堂作业。

在死亡教育课上,王云岭会要求学生写遗书和墓志铭,这是课程的模拟体验内容。“哲学家海德格尔说,向死而生。其实每个人都活在死亡之中,我们不如先行到生的尽头去看一看,假设走到了人生终点,我们将如何回顾自己的一生。”

遗书像一种交代。席开颜向父母说出了在现实生活中没有勇气说出的话,还透露了自己藏钱的小秘密。而她的同学中,有人将自己的去世年龄设置在90岁,给自己假想中的几个子女分配了财产,也有人抱着好玩儿的心态,以为生命可以像游戏世界里一样随意穿越和复活,许愿“还想再活500年”。

墓志铭更像一种总结。席开颜想在墓志铭里写到:“这个人生前帮过很多人,她很善良。她对死亡看得很开,希望你们也像她一样。”她在生活中喜欢帮助别人,善良是她最看重的品质。“这里说的帮过很多人,不仅仅是指作为一个医生,而是作为一个人。”

王云岭从学生们的墓志铭里看到了他们的人生理想、生活态度,也看到了属于年轻人的纯真和赤诚。有人改写法国作家司汤达的墓志铭,以“我曾经活过”为人生画下句号,简短四字内涵万千。有人视医生职业为人生最高价值,希望他人铭记“作为一个医生,我挽救过很多人的生命。”也有人认为爱情最宝贵,想在墓碑刻上“我和一个很爱的人过了一辈子。”

“名为谈死,实为论生。”王云岭一直这样定义自己的死亡教育课。“走到生的尽头去看,去回顾,实际上是在触发学生们去反思人生,去思考怎样的人生才值得过。学生们或许愿意再回过头来想一想,我现在才20多岁,未来还有几十年,我应该怎么规划。我们不仅要克服对死亡的恐惧,也要认识到生命的可贵,学会珍惜当下、热爱生活,这才是死亡教育的终极目的。”王云岭说。

教授死亡教育13年,王云岭认为,首先受益的是自己。两年前,他接受了一场手术,想到可能出现的意外,术前很平静地和家人交代后事,没有恐惧。劫后余生,他更加珍惜生活:“就像法国作家蒙田说的,‘谁教会人死亡,就是教会人生活’。你越能正视死亡,越能自然地、开阔地看待人生。当下的生活,就是值得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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